【詩樂誌】才女失明，焉知非福？——莫札特為她作曲的帕拉蒂絲（Maria Theresia Paradis）逝世200週年（1）

▲（左至右）帕拉蒂絲肖像（1784）；梅斯梅爾公開治療的油畫，右側彈琴的女性可能正是帕拉蒂絲 和筆者同樣，曾長期收聽台北愛樂臺的樂友，對帕拉蒂絲名下改編無數、「身世」迷離的《西西里舞曲》一定極為耳熟。 自幼失明的瑪麗亞．特蕾莎．帕拉蒂絲音樂才華非凡，並對視障教育有不小貢獻。許多音樂家曾為她作曲，包括：海頓、薩利耶里和莫札特。 今年1月開年，就迎來數位女性音樂家迎來值得慶祝或紀念的日子：12日俄羅斯鋼琴家波斯特尼科娃80大壽；15日，「美國鋼琴第一夫人」史蘭倩絲卡99歲生日；20日，法國鋼琴家伊馮娜．洛里葉——梅湘的謬思女神100歲冥誕。2月的第一天，則是古典時期女性作曲家帕拉蒂絲逝世200週年。 ▲帕拉蒂絲名下的《西西里舞曲》（Sicilienne），因墜機早逝的小提琴家Ginette Neveu的錄音 *** 延伸閱讀： [俄羅斯鋼琴家波斯特尼科娃（Viktoria Postnikova） 80大壽]( https://jojoclassicalmusic.blogspot.com/2024/01/viktoria-postnikova-80.html) 「美國鋼琴第一夫人」史蘭倩絲卡（Ruth Slenczynska）99歲生日 法國鋼琴家伊馮娜．洛里葉（Yvonne Loriod）——梅湘的謬思女神100歲冥誕 *** 瑪麗亞．特蕾莎．帕拉蒂絲（Maria Theresia Paradis，其家庭原非貴族；姓氏或作von Paradies，應為其父入宮任職後改易），1759年5月15日生於維也納。其父約瑟夫．安東．馮．帕拉蒂絲是「奧地利國母」瑪麗亞．特蕾莎女王的商業大臣兼宮廷顧問。舊說其女名字即來自女王，女王並擔任其教母。然而，經史學家考證，後者為非，而前者亦存疑，因為瑪麗亞．特蕾莎的名字直接襲用自在她出生前約兩個月早夭的姐姐——與她日後的「師弟」貝多芬情況相同，為嬰兒夭折率極高年代之慣例——，至於姐姐的名字當初是否來自女王，則未能確認。不過，日後女王的確極為欣賞帕拉蒂絲的才華，長年給與庇護、贊助。 瑪麗亞．特蕾莎．帕拉蒂絲的祖父克勞迪斯是一名貼身侍從，曾侍奉埃斯特哈齊伯爵——即海頓服侍大半生的匈牙利著名貴族家族成員之一。她的叔叔利奧波德是一名舞蹈家，或許預示家族有著表演天賦。 在2歲到5歲之間，帕拉蒂絲不幸失去視力。一說是在3歲7個月的時候，有一天早上醒來時，她就突然發現自己完全失明了！父母延請維也納最好的醫療專家，他們宣布她無法治愈，但還是嘗試醫治了好幾年。當時的醫學尚不發達，療法形同折磨：頻繁的藥浴，服食大量的瀉藥和利尿劑，燒灼法，以水蛭放血……以上與日後貝多芬嘗試治療耳疾時，醫生開的處方可說有87%雷同。帕拉蒂絲的眼睛被用萊頓瓶電擊過數千次，唯一的成果是眼球突出眼窩，並且不斷地痙攣和翻白眼。醫生們還剃光小女孩的秀髮，並在頭上貼滿膏藥。她還罹患憂鬱症並不時精神錯亂——後人直指比失明更痛苦的「治療」可能正是主因！ 為使女兒分散痛苦，父母提供大量藝文教育以怡情。帕拉蒂絲逐漸培養出淵博學識，且儀態優雅，還擅長跳舞，在音樂上更特別有天賦。她最重要的音樂老師是父親的友人——當時還是20初頭青年的樂壇新秀薩利耶里（Antonio Salieri）。 薩利耶里教導帕拉蒂絲演唱和作曲，還在她11歲時安排帕拉蒂絲參與於宮廷御前演出裴高雷西《聖母悼歌》。盲人少女同時彈奏管風琴，並演唱女中音，瑪麗亞．特蕾莎女王深受感動，諭旨頒賜每年200弗洛林的扶助獎學金，贊助她繼續接受音樂教育。 自此，帕拉蒂絲先後向多位當時名師學習：習鍵盤演奏於科策盧（Leopold Koželuch）、向文森佐．里吉尼（Vincenzo Righini）學習歌唱、由佛格爾神父（Abbé Vogler）指導音樂理論和作曲。大部分課程仍由薩利耶里教導，每週兩次，直到1783年。其間，薩利耶里於1773年將他唯一的管風琴協奏曲，獻給剛過完14歲生日的帕拉蒂絲，同年由她負責首演。 約1775年，帕拉蒂絲開始在維也納各沙龍和音樂會上擔任歌手兼鍵盤演奏家，還常受邀入宮廷演奏。她擁有極佳的記憶力和極準確的聽力，能背譜演奏60多首協奏曲，以及大量的獨奏和宗教作品。 ▲薩利耶里獻給帕拉蒂絲的《C大調管風琴協奏曲》。該協奏曲僅2個樂章，故而過去認為第2樂章遺失。然而，經學者查核留存手稿，亦僅2個樂章，推測之間可能交由獨奏者即興創作，或插入改編其他現成的慢樂章。 *** 延伸閱讀： 義大利作曲家薩利耶里（Antonio Salieri）270歲冥誕 MUZIK雜誌2016-09 /Vol. 112邱秀穎〈古典時期認明真正名師-薩利耶里與他的高徒們〉 *** 1776年底到1777年中期，帕拉蒂絲的視力治療出現一線曙光——她接受了著名的梅斯梅爾（Franz Anton Mesmer）的治療。梅斯梅爾被稱為德國心理學家、催眠術科學的奠基人。不過，當時的醫學理論尚不嚴謹。他提出「動物磁性說」，聲稱在有生命和無生命的物體之間，會發生一種自然能量轉送。此學說引用牛頓的潮汐理論，將傳統「醫學占星學」提升、改良為粗具科學表象，一時引起廣泛關注。然而，後來被查出顯然抄襲自牛頓的朋友——英國醫生理查．米德（Richard Mead）的著作。 在維也納獲得學位後不久，梅斯梅爾與一位富有的寡婦結婚，並確立自己的醫生地位。他入住華麗莊園，並慷慨贊助藝術，常在宅邸的客廳裡或私人露天劇院上演音樂戲劇。12歲的莫札特歌劇《裝癡作傻》遭宮廷陰謀妨礙而無法上演，梅斯梅爾為表支持，在自己的莊園裏安排莫札特的歌唱劇《巴斯蒂安與巴斯蒂安》（Singspiel: Bastien und Bastienne, K50）演出，由少年神童親自坐在鍵盤前指揮。後來，莫札特在經典歌劇《女人皆如此》中歌詞裏詼諧地提起這位贊助人和他的「磁性說」：「這就是那塊磁鐵，梅斯梅爾的石頭，起源於德國」。 梅斯梅爾常舉辧沙龍音樂聚會。他能演奏大提琴和古鋼琴，經常與專業人士合奏普塞爾和帕萊斯特里納等經典樂曲，並介紹葛路克、海頓等當代作曲家的作品。 梅斯梅爾擁有一架特別精美的玻璃琴，而且演奏得很好。1773年，莫札特父子就是在維也納，梅斯梅爾的家中見識到玻璃琴。莫札特爸爸在家書中提到兩次這件樂器：「他是維也納唯一學過這種樂器的人……沃夫岡也試著彈了一點。我多麼想擁有一架啊！」莫札特為著迷的父親譜寫了幾首這種獨特樂器的曲子。 梅斯梅爾、莫札特和「玻璃琴」的改良者——也是未來美國開國元勳班傑明．富蘭克林，都是共濟會成員。雖然富蘭克林並未經由梅斯梅爾和莫札特會過面，但三人——還有莫札特的父親——都熱愛玻璃琴樂音，甚至認為可以促進人類「和諧」。世人對梅斯梅爾早期的醫療方式幾乎一無所知，而莫札特爸爸的家書中述及了一些治療情況。梅斯梅爾不僅將玻璃琴當成樂器，也充當他的催眠工具之一，曾用於帕拉蒂絲的療程之中。 ▲莫札特：玻璃琴《慢板》（Adagio, K 617a） *** 延伸閱讀： 莫札特12歲時的歌劇《裝癡作傻》（La Finta Semplice）首演250週年 [法國大思想家盧梭：仿幕間歌劇《鄉村占卜師》（Rousseau: Le devin du village） 首演270週年]( https://jojoclassicalmusic.blogspot.com/2022/10/rousseau-le-devin-du-village-270.html) *** 梅斯梅爾認識帕拉蒂絲一家多年，他向她的父親毛遂自薦，可以「動物磁力」來治療少女的眼睛。療程於1777年1月20日展開，僅第4天，帕拉蒂絲被先前療法壓迫變形移位的眼球已回到正常位置，痙攣減弱，擴散的瞳孔也復原。一個月之內，已經恢復部份視力。 然而，塞翁失馬，焉知非福；才女復明，焉知非禍？自幼失明的帕拉蒂絲面對新的視覺體驗時，陷入嚴重困境：人臉五官——尤其鼻子，對她而言非常荒謬；她很驚訝許多圖案是平面而非立體，在學習顏色和判斷物體距離等方面也遇到困難。最糟糕的是，對光線總是異常敏感，無論白天看向窗戶、或晚上點燃蠟燭，都足以令她眩暈。出門在外時，她必須矇住眼睛。在全盲之時，她可以在無人幫助的情況下在房子裡行動自如，恢復部分視力，反而必須倚賴旁人協助。 這還毀掉帕拉蒂絲的演奏能力。當失明時，她能極準確地演奏最困難的樂曲，甚至可以同時與人談笑風生。憑藉著部份視力，反而難以彈奏：她忍不住盯著自己在鍵盤上的手指，於是彈錯大部分音符。 部分視力恢復，並沒有帶來幸福，反而讓帕拉蒂絲痛苦不堪。帕拉蒂絲問父親：「為什麼我現在不像以前那麼快樂了？我所看到的一切都給我留下不愉快的印象。當我失明時，我平靜多了……像現在這樣目睹新事物，我很興奮，但我寧願回到失明狀態」！她的憂鬱症和精神問題惡化，常常昏厥或失控哭泣。 於是，更多的醫學專家被請來，言人人殊，各執一詞，甚至幾乎拔劍相向，而視障少女被夾在中間，徬徨無助。最終，父親說服梅斯梅爾允許他帶女兒去度假，「這樣她就可以享受鄉間空氣的好處」，並承諾將她帶回給他醫治——他們再也沒有把女兒帶回來。梅斯梅爾私下揣測，帕拉蒂絲一家拒絕治療的動機，其實是為了保有每年200弗洛林的皇家扶助金。 不過，商業大臣一家真會對這筆津貼見錢「眼開」嗎？帕拉蒂絲的餘生過著完全失明的日子。除了在1780年的一封信中順便提起「由於眼科治療並未成功」而使她的神經系統變得虛弱之外，對梅斯梅爾未置一詞。 *** 延伸閱讀： 將才華浪費在淫詞豔曲上？莫札特: 歌劇《女人皆如此》首演230週年 未來美國開國元勳富蘭克林改良的「玻璃琴」首次公開演奏（Benjamin Franklin's armonica）260週年 ▲帕拉蒂絲的作品中，《12首旅途中的歌曲集》中〈悲慘之人的晨歌〉（Morgenlied eines armen Mannes）較常被演錄，此為弦樂三重奏改編版